坟墓地方爱到一个人想杀了他,天天喊着杀了他!

第1节 无可奈何人才出

娱乐圈里出过不少组合,中外皆有,**时真的是一呼百应,但是寿命都不长久。但是在娱乐圈里红得发紫、而且热潮持续不退的人,历史上并不是没有先例。在距离今天1700多年前,就有一个堪比《投名状》阵容的黄金组合,他们在朝做高官,隐退做名士,横跨政坛、乐坛和文坛,拥有粉丝无数,直到今天还被很多人提起。

他们就是生活在三国时代的竹林名士,这个组合包括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邪王戎,此外还应该包括他们的朋友东平吕安。那时候没有电影、电话、广播,网络更是连提都不要提,他们为什么会拥有如此大的名气呢?

一、他们帅。长得帅的人总是在人际关系和职位升迁中占尽优势,现在是这样,在古代也是如此。据记载,那时候有一个叫作潘安的,就是帅的一塌糊涂的代表,因为帅,每次出门总要做足防护工作,满大街的少女和帅奶跟在车后,不停地往上抛鲜花和纪念品,一不留神就会刮花了他的脸。竹林七贤中的大帅哥是嵇康,史书上虽然没有记载他出行的盛况,但是却有这样一句话:帅的程度与潘安齐名。

当然,龙生九子,各自不同,竹林七贤中也有两个长得丑的。第一个是王戎,个子不高,而且尖嘴猴腮,但是出奇的地方是他的眼光好像闪电一般,天生就是具有特异功能的人。另一个是刘伶,刘伶的身高只有一米四五,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如同喝醉了一般,但是他却是大家都喜欢的广告代言人,喜剧明星,拿潘长江的话说,浓缩的都是精华。

二、他们酷。竹林七贤都来自富有名望的士族大家族,但是他们并没有依靠依靠家族的名望谋得一官半职。与此相反,他们与代表士族地主利益的司马集团拒不合作,阮籍蔑视权贵,嵇康避开召见,一个大隐隐于朝,整日喝酒、聊天、磨洋工,一个在深山里采药、寻仙,留学生活过的与众不同。

刘伶喝起酒来无人能比,喝醉了就学行为艺术家,脱光了衣服就在家里裸奔,而阮咸喝酒的时候,更是豪爽无比,竟然与猪爬在一个盆子里喝得津津有味。他们的行为不但在当时轰动一时,而且到现在还有人羡慕不已,羞答答地在博客里晒身体。

三、他们太有才。竹林七贤大多出自名门望族,所以自幼饱读诗书,写起文章、谈起学问都很有两把刷子。除此之外,各人还另有专长,嵇康是养生专家,医药知识丰富,不但亲自上山采药,对炼制五石散也很在行;刘伶是著名的广告人和品酒专家,到现在还有很多关于他品酒的笑话和小品流传。

在这些人中最特别的是山涛与王戎。山涛见识过人,历任国家组织部部长助理、人事部门主管等要职,贤能的士人都能各得其所。王戎带兵打仗多有建树,治理地方也很有一套。这两个人经历与旧中国的知识分子有很大的差异,他们心怀天下苍生的理想不是说说而已,而且名副其实的实干家。

另外,七人中除了哲学家、政治家和音乐家,还有制造业的工匠,阮咸制作的乐器就很有名气,一直穿越1700年的历史,流传到了今天。

四、他们的组合完美。人生在世,优点和缺点都很不同,所以出现了很多组合,组合内部,每个人都很不同,对外部而言,却是一个光彩四射的整体。竹林七贤中的七个人,爱好相近,经历相近,但是各自的着力点不同,最后形成了提升组合的合力。吕安和向秀、嵇康爱好庄子,推动了玄学的发展,山涛纵横官场,刘伶的酒鬼形象,无一不是后来者模仿的对象。

除了以上的四点,提升竹林七贤名气的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们继承了建安名士的文学传统和正始名士的玄**流。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他们都具有不可抹杀的地位。

从公元184年黄巾起义到265年西蜀被魏国所灭,历史上被成为三国时代。我们五千年的历史上,很少有这样一个时代,能让众多的英雄出现在同一段时空,并且各自捉对厮杀。他们挖空心思,殚精竭虑,把个人的潜能发挥到了极致,演出了一场场惊心动魄又摄人心魄的大戏。无论从政治艺术,还是从军事策略,甚至国际交往,值得我们借鉴的无以计数,这也是三国的时代魅力之一。他们的行为、思考、社交等方式,通过种种途径,还在很大程度上不自觉地影响着今天的中国人。

但是,换一个全新的角度,我们还可以看到另一个三国。从公元184年到265年,这80余年间,大大小小的战争连年不断,几乎每一寸土地上都飘荡了战争的硝烟。英雄在战争中成名,士兵在战争中送命,平民流离失所。在我们津津乐道的背后,有着残酷般的现实:

公元157年,黄巾起义前夕,人口5648万人,但是到了公元263年,三国的总人口为767万2千人,户口和人口只剩下原来的十分之一。那么,那十分之九的人口到哪里去了呢?一是因为战争引起的直接和间接的死亡人数非常大,二是因为战争迫使大量的百姓迁徙,失去土地后的农民有的成为大地主的佃户和奴隶,有的成为政府的屯田民,从而失去了户口。

镇压黄巾起义的过程中,北中郎将卢植斩首万余人,曹操等人在长社大破黄巾军,斩首几万人,皇甫嵩在在东郡斩首黄巾军七千人,在宗广又斩首三万人,淹死于河中的有五万人。曹操征伐征伐陶谦的时候,陶谦败走,死者上万人,泗水河都被尸体阻断。战争还大大破坏了环境,促使瘟疫流行。董卓死后,他手下的部将在长安发生战乱,长安多次发生瘟疫,造成家家死人,日日哭号的场面。因为战争频繁,百姓被迫迁移,因为饥饿、疾病、劳累死得就更多了。如果遇到灾荒,政府职能失效,灾民基本没有任何生命保障。

在长达80年的战乱,特别是曹魏建国以前的几十年里,民众基本的生存条件遭到了严重的破坏。他们中的80%不是饿死、病死,就是死在刀剑之下,勉强存活下来的人,也对生活失去了希望,因为无常的命运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变故。

知识分子有着更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也有着更加敏感、脆弱的心灵。文人的传统观念使他们不能对这一切置之度外,但是又是那么无能为力。在这种环境下,他们面对现实的痛苦抉择,发生了分化。他们中有的人放弃了理想,隐居山泽,不愿过问世事;有的投身军阀,企图在乱世中施展抱负;更多的人,则失去了方向,在进退两难中愁肠百结。

士是古代对不做官的读书人的称呼,其中名气大的叫作名士,历史上著名的有东汉名士和魏晋名士。其中魏晋名士又分为三个时期,正始名士、竹林名士和中朝名士,加上之前的建安时期,共有四个时期。竹林七贤是竹林名士的代表,在历史上起着承前启后的作用。

建安时代,士人们关注现实,希望建功立业,因此,他们纷纷依附有实力的军阀和军事集团,寻找纵横天下的机会。这个时期,其实是知识分子的白马诗人年代,他们骑大马、挎大刀,意气风发。这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建安七子。

220年,曹魏政权建立,旧的士族势力抬头,士族逐渐恢复了在政治和经济上的特权,新的贵族阶层也逐渐形成。公元240年到249年,在历史上被称为正始时期,活跃在这时的名士是以何晏、夏侯玄等为代表的正始名士,他们开创了玄学这一新的哲学派别。正始名士做高官却蔑视权贵、养生、谈玄等行为极大地影响了后来的知识分子。

249年,司马懿发动典午之变,这个时间又被称为高平陵事件。在这次事变中,正始名士被残酷镇压,被杀的士人达三千多人,正始名士退出历史舞台。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竹林名士被推上历史舞台。

故事首先从公元223年开始。这一年是中国历史上最混乱也最有意思的一年。当年的农历四月二十四,割据西蜀的刘备**于白帝城,不久,刘备的儿子刘阿斗在丞相诸葛亮的辅佐下登上了皇帝的宝座,从此,蜀汉政权走上了下坡路。这时,远在北方的曹魏集团却发展到了鼎盛时期,曹操的儿子曹丕继承了父亲的功业,建立了魏,做了第一任皇帝。他正急于建功立业,一看有机可乘,于是发动五路军马,大举进攻西蜀。

在这前一年,也就是公元222年,阿斗的父亲刘备被孙权手下的大将陆逊在彝陵打败,愤恨交加中一病不起。而彝陵大战的起因,正是孙权杀了刘备的结义兄弟关羽,夺去了西蜀的战略重地的荆州,并间接害死了张飞。可以说,无论从哪一方面看,刘阿斗同学和孙权的仇恨都是不同戴天。

可是,面对来势汹汹的曹丕,刘阿斗同学顾不得计较太多,连忙派出使者,到东吴的首都建康求援。奇怪的是,孙权似乎也忘记了双方四五年来战争不休,斗得你死我活的场面,欣然答应了刘阿斗的请求。有人说过,在国际舞台上,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拿公元223年这场战争来看,说的真是一点不差。

就在魏蜀吴三国在战场上攻城略地之际,小人物的日子仍然充满温馨和心酸。大约一年前的某一天,在魏国的谯郡铚县(今天的安徽省宿县),一个嵇姓人家生了一个男孩。现在,这个小孩一岁了。

这是嵇家第三个男孩,嵇家是外来户,在当地势单力薄,没有什么什么特殊的背景和声望,所以谁也不会觉得这个男孩有什么不平常。但是谁也没有料到,在二十几年后,这个孩子居然在历史的心窝狠狠捣了一拳,并且让人久久难忘。他的名字,叫做嵇康。

中国有文字记载的历史长达四五千年,史书汗牛充栋,流传至今的官方版本就有26部之多,其他的私人史书、野史、笔记更是不计其数,但是当我们再仔细一看,针对某人某事的史料却少得可怜,有时候甚至是一片空白。对于竹林七贤来说,无不如此,要么一笔带过,要么语焉不详。时至今天,我们对于嵇康,仅仅有三点粗浅的认识:一、在谯郡铚县,嵇家是个外来户,而且来历蹊跷;二、嵇康是个孤儿,被母亲和兄长养大;三、嵇康是个天才,很聪明,而且是个大帅哥。

嵇康祖上并不姓嵇,而是姓奚,他的老家也不是谯郡铚县(今安徽宿县西南),而是三国版图上的某个地点,这个地点到底是哪里,现在仍然是一个谜,史书上没有关于这个地点的任何记载。不知道什么原因,奚家跟别人结了怨。奚家一看不对头,当即召开了家庭会议,会议决定,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搬家!

于是,奚家轻车简从,一夜之间从那个神秘的地方消失了,从此再也不提过去的任何事情,以至于自己也忘掉了原来的籍贯。他们跑到了会稽上虞(今浙江绍兴)。

背井离乡,家都抛弃了,奚家还是不放心,经过一番艰难的抉择,他们选择了会稽的“稽”,并把“稽”字右下角的“旨”换成“山”,于是,姓氏的问题就搞定了。再后来,他们又举家迁往谯郡铚县,恰好铚县有一座嵇山,他们依山而居,姓“嵇”就更名正言顺了。

奚家这种种古怪的举动在今天看来仍然不同寻常。东汉末年,士族地主阶级正在形成,人们非常看重籍贯和家世,你要是不幸生在小门小户,那在大姓面前是缺乏安全感的。所以也有人认为,奚家搬迁和改姓其实是嵇康祖上编造的谎言,嵇康祖上本来就姓嵇。

他们为什么要说自己原来姓嵇呢?原来,他们搬到谯郡铚县后,发现当地大姓是奚家,为了迅速融入当地人当中,嵇康祖上显示出了特别能忽悠绝技。他说:“其实俺们家也姓奚啊,俺们是为了避祸,才改姓嵇的。”遗憾的是,这仅仅是个推测,嵇康的祖上是否确实实施过这一成功的公关计划,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从奚家不断逃亡,而且更名换姓的举动,我们可以推知,这个奚家一定来头不小,而且得罪的不是一般人物。试想,谁会费如此大的精力去追赶一个小人物,谁又能在面临危机的时候做出这么果敢、决绝的举动?再从嵇康的哥哥嵇喜的仕途和嵇康的修养来看,奚家确实是奉行儒家经典的书香门第。从东汉末年开始的军阀混战,文人的命运就像墙头的草,毫无安全可言,很多人都在屠刀下丧生。据此推测,奚家逃亡的原因不言自明。

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嵇家终于在铚县站稳了脚跟。嵇康的父亲嵇昭通过努力,加入了公务员队伍,当了一个督办军粮的小官。官虽然不大,但是毕竟找到了一条通向幸福生活的康庄大道,大家觉得已经看到了家道振兴的曙光的时候。但是天不随人愿,没过多久,嵇昭英年早逝了。这时,嵇康还不到一岁。

嵇康是幸运的,他有两个好哥哥。嵇康的大哥默默地挑起家里的重担。他打工挣钱养家,供弟弟读书,跟母亲一道,坚强地支撑起了这个家。正是在大哥的庇佑下,嵇康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可惜的是,天妒英才,大哥居然也早早地辞世了。嵇康后来每每在诗文中提起这位兄长,满是崇敬之情。可惜历史没有留下他的名字,甚至连他的存在都没有只言片语的记载。

嵇康的二哥叫嵇喜。嵇喜挺像他父亲,有上进心,很早就去参了军,到四十多岁的时候,他已经做到了相国府司马,后来又陆续做过江夏太守、扬州刺史等,仕途一帆风顺。

嵇喜这个人其实也很有才,他能文能武,《晋书》上曾两次提到他带兵破敌。头一次是在他任江夏太守的时候。东吴的孙遵等人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居然跑过来打秋风,嵇喜二话没说,发兵,不费吹灰之力就收拾了他们。第二次是在扬州,投降的东吴将领莞恭、帛奉没找到刘阿斗“此间乐,不思蜀”的感觉,呆得不爽,遂举兵造反,一举攻下建业,包围了扬州。当时嵇喜任徐州刺史,闻讯召集了手下小弟,星夜驰援,结果轻松搞定,史书记载——“讨平之”。

嵇喜写诗也很有两把刷子。他是一个文学青年,因为健康立业的热血太盛,才投笔从戎。嵇康却到处游荡,尽搞些养生修仙的玩意。作为哥哥,嵇喜当然要说几句,嵇喜在给嵇康的诗中说:“达人与物化,无俗不可安。”意思是说,小弟啊,真正的高人,是不会在乎环境的俗与不俗的,因此不必去追求那些所谓的清高,你应该像哥哥我这样,积极地站出来,为社会做点贡献。他又说:“列仙徇生命,松乔安足齿?”“松乔”指的是赤松子、王子乔,这俩人都是传说中得道的仙人,修仙者偶像级的人物。嵇喜却说,小弟呀,一个人如果不投身社会,就算修成了神仙,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是嵇康在大哥和母亲的溺爱中长大,哪里耐烦二哥的唠叨。对二哥的一片苦心,不但不理解,还像像现在的小孩子,不理解家长、老师的苦心一样,产生了强烈的逆反心理。他变得更加骄傲得意,连老师也不要了,自己找来五花八门的书来读。他还交了一帮到处招人骂的朋友。这其中有一位叫吕安。有一回,吕安来找嵇康玩,恰好嵇康不在,嵇喜就像老大哥一样热情地请吕安进去坐。吕安派头倒还不小,也不搭理嵇喜,提笔在嵇喜门上写了个“鳯”(凤凰的凤),然后扬长而去。嵇喜一开始还挺高兴,后来一琢磨,不对劲啊,这个“鳯”字拆开,不就是“凡鸟”吗?这么看,吕安也够损的,骂人还要拐个弯儿。

嵇康的另一个朋友阮籍也不待见嵇喜。阮籍母亲去世的时候,嵇喜跑去吊孝,阮籍一看,这是个凡鸟,给你一白眼!嵇喜好心好意去吊孝,却吃了白眼,自然闷闷不乐。孔子他老人家曾经说过,“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家不是一路人,自然谈不拢。或许在阮籍、吕安眼里,嵇喜就是一个俗人。但我们也不得不承认,俗,却是我们大多数人的生活。嵇喜虽俗,却仍不失为一个可敬的哥哥,一个好兄长。

好了,现在终于轮到我们的主角,帅哥嵇康上场了。大幕拉开,聚光灯刷地点亮,嵇康终于亮相了。只听台下一阵尖叫,无数女生顿时昏倒——嵇康真是太帅了!

《晋书》说嵇康“有风仪”,“人以为龙章凤姿”。《世说新语》中更有不少地方提到嵇康,说他“风姿特秀”。据说见到嵇康的人,都感慨地称赞他如同松下吹过的清风,高昂而从容。当时的相面大师、后来做到人事部长的山涛,评论嵇康时说他如同独立的孤松,连喝醉了要栽倒在地上的样子,都像即将崩倒的玉山一样,帅得一塌糊涂。很多年以后,有人在王戎面前夸赞嵇康的儿子长得帅,王戎却只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一句:“你还没见到他爹呢。”可见,嵇康还真不是一般的帅。

嵇康不仅帅,个子也高,据《晋书》记载,嵇康“身长七尺八寸”。“七尺八寸”是个什么概念呢?“丈、尺、寸”是古代标准的长度单位,但是随着社会的发展,各个朝代的尺寸也是不一样的。那么,究竟怎样才能知道古代的尺寸具体是多长呢?

别急,世上无难事,只要肯去想。打个比方,你想知道在唐代一尺是多长,就可以去翻翻当时的书籍,假如你的运气非常好,一翻就翻到了当时某人写的一篇文章,文章说:“今天俺到太宗陵去郊游了,乖乖,太宗陵前那一对石马真是彪悍,都有x尺高呢!”好了,尽管时间会跑,可唐太宗陵前那俩石马不会跑,还老老实实地呆在那里呢。你记下这个数据,然后也去唐太宗陵前郊游一回,量量那俩石马有多高,假设你量了,有n厘米。接下来就简单了,用n除以x,就能得出唐代一尺合现在多少厘米了。

根据这个方法,结合古代文献和留传下来的文物、古建筑等等实物,现在尺寸的换算问题已经不是问题了。各朝代尺寸大致的对照表如下:

明清时,木工一尺合今31.1cm;裁尺,明代34.1cm,清代,35cm

民国时一改旧制,规定1/3米为一市尺,每尺约合33.33cm,沿用至今。

言归正传,嵇康“身长七尺八寸”,我们去查查对照表,嵇康是魏晋时期的人,那时候一尺约合现在24.2cm,也就是说,嵇康的身高是7.8尺×24.2cm/尺=188.76cm。一米八八的个子,别说当时,就是现在,也算是理想身高了啊!

嵇康还很壮实,虽说不是施瓦辛格那样的肌肉男,但肯定有结实的肱二头肌和胸大肌。我们的证据就是,嵇康经常在自家院子里锻炼身体,注意塑造体型。不过他的方法很特别,不是做广播体操,也不是练太极、瑜伽,而是打铁。

很奇怪是吧?要知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是打不了铁的,嵇康能打铁,据说手艺还不错,那就说明他打铁不是一天两天了,身体肯定也是练得棒棒的了。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嵇康一出场,那么多女生晕倒了吗?

一个铁匠,而且是一个性感的铁匠,在魏晋的舞台上,注定有一番不平常的作为。

如果说嵇康的帅气是100分的话,那嵇康的才气就是120分。嵇康天资聪慧,过目不忘,而且因为父亲早逝,家里管教就不是那么死板,学习环境很宽松,不喜欢读儒家经典,自学了很多自己见到的书籍。历史证明,聪明+勤奋+自由,很容易造就天才,嵇康很幸运,中了这个大奖。

到了二十多岁的时候,嵇康已经是诗词歌赋无一不通了,文化课全优,而且还有一个专业特长——擅长弹琴。可别小看这个,想想看,一袭长袍,满腹文章,再背上一把古琴,清风中,往那山头一站,何等的风度!后来,嵇康就是靠这副行头成功地俘获了沛穆王曹林的孙女长乐亭公主的。

不过,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自由自在的成长环境给了嵇康发展的自由,也让养成了他骄傲、单纯的性格,单亲家庭的艰难也让他变得激愤而脆弱。三国时代是一个人才辈出的时代,也是一个把人性的丑恶发扬到了极致的时代,它衡量人才,不只是看你的才能和学识,还看你所站立的阵营和用心。所以,作为一个强烈渴望建功立业的青年人,嵇康的前途有多艰难就可想而知。

历史的车轮已经轰隆隆地向前滚动了20年,到了公元242年,嵇康二十岁了。二十岁,已经是成人了,是需要为今后的人生打拼了。于是,嵇康穿上长袍,背上他的古琴,离开他生活了二十年的谯郡铚县,一个人来到了河内的山阳(今河南修武)。

山阳这个地方,在当时可不是一个平常的地方:

1、它是**被流放的地方。当年曹丕夺了**的宝座之后,不好意思做得太绝,就把**奉为山阳公,迁到山阳的浊鹿城去住。**在山阳住了15年,于公元234年死于山阳,并就近葬于禅陵(今河南修武县北25里)。更重要的是,山阳离魏国的首都洛阳只有几个小时的路程,是洛阳的卫星城。

2、山阳附近有一座山,叫做苏门山。苏门山是传说**神仙的地方。那里风景如画,山河秀丽,是很多修身养性,期望得道成仙的修道者心目中的圣地。嵇康也是修仙的忠实拥趸,从20岁开始,他一直住在这里,见证了魏国政治的兴衰和起落。

3、最重要的,山阳有良好的学术氛围。山阳距离京师洛阳也不远,能随时接收最新潮流,没钱而又好学的年轻人,以及企图在政治上有所作为的志士都把这里作为暂时安身的理想所在。嵇康也是在这里遇到山涛、向秀、吕安等爱好玄学的同志们。

在那个时代,由何晏、王弼等上一届学术超男创造的正始玄学已如日中天,但水满则溢,月满则亏,爬到顶峰,就该走下坡路了。正始玄学在一代新人面前,终将黯然失色。那么,新的潮流将会由谁创造,新的领军人物,将会是谁?

这一切随着嵇康的到来,答案将逐渐清晰。

在1700多年后的今天,我们已经无法确切知道嵇康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千里迢迢跑到山阳,但有一点我们则可以肯定,嵇康的命运,已经和山阳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有了嵇康,山阳的故事必将更加绚烂精彩。

第3节 山阳论坛第一帖

在今天河南焦作市区的东面,有一个县叫修武,隶属于焦作市。因为当年武王伐纣前,在此训练兵马,整修武备,所以改名修武。

战国时期,这里是魏国的地盘,秦朝时称山阳邑。汉代设置县一级行政机构,归河内郡管辖,因为这块地方地处太行山南麓,所以称为山阳县。东汉末年,**刘协把皇位禅让给曹丕后,被封为山阳公,居住在这里直到去世,所以又称山阳国。

山阳县的行政机构设在修武古城。修武古城最早在春秋战国开始修建,全城面积约2.5平方公里。山阳公刘协来到了山阳后,忠于汉室、不愿为魏国服务的前朝遗老们也跟随他来到了这里。这其中就包括一些前朝的文臣武将和知名学者。他们现在虽然在政治上失势,但是仍然有着文化上的优势,并且与朝廷中的当权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的到来,不但使修武成了前朝遗老朝圣的圣地,而且带来了当地经济、文化的繁荣。

在县城东南,有一股泉水,一路汇合了山阳县内的各路溪水,形成一条小河,向东流去。在距离古城大约30里地方,河两岸长满了四季长青的竹子。

公元242年,嵇康20岁,他离开了老家,来到了山阳,很快就为这里秀美的景色和人文气质所打动,决定住下来。从此以后,除了在京城洛阳当官和避祸江东的短暂岁月,直到40岁为司马集团所害,他就一直住在这河边的青青竹林之下,著书立说,其思想情操和学术成就不但打动了当时的文化界,而且打动了几千年学子和士人的心灵。

对于他为何到山阳,为什么不是直接到了洛阳,而是到了这个离京城并不遥远的山村,史书上仍然没有任何记载,甚至没有任何暗示性的说法。但是,根据嵇康的人生轨迹和毕生追求,我们不妨推测一下他的目的。

尽管嵇康不喜欢儒家教育,不喜欢哥哥的孜孜教诲,可是常年儒家学说的熏陶,加上贫困的童年生活,都不容许他做一个安稳的隐士,他必须首先找到安身立命的物质条件。而且他是那么有才华,他还不能抑制住建功立业的冲动,他需要一个平台,来施展自己的报复和人生理想。

毫无疑问,山阳的各种条件对他达到自己的目的有着完美的帮助。所以说,尽管嵇康来到山阳有很多可能,事实上他也有着不止一种的考虑,但是,寻找成功的平台却应该是其中最重要的事情。

魏晋时代,还没有类似现代的公务员考试制度,读书人要想进入仕途做官,那就依靠征辟制度。这种制度主要有两种形式,一是皇帝和各级官吏根据个人的名声,对其发出征召命令,授予官职;另一种是地方官按照朝廷的规定,定期向朝廷或者上级举荐人才。

这两种形式都必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被征辟的人应该在某一方面具有极高的声望,能让皇帝或者地方官吏注意到自己,能够引起注意的内容,包括出身名门望族,或者处世为人特立独行,或者学问大得吓人,拥有粉丝无数,或者孝顺父母。还有的人依靠拒绝做官来获得名声,拒绝征辟的次数越多,名气就越大。

于是,嵇康隐居在山阳的竹林之下,开了一间打铁的铺子,一边为乡邻打制和修理农具,换取生活必需品,一边埋头学问,撰写文章,或者出门访友,增加知识,广结人缘。

为了打响名声,获得步入仕途的条件,他在山阳完成了两件事:一是发挥自己组织能力强的天赋,建立起山阳论坛,与众多志同道合者谈书论道,增长见识和名气;二是著书立说,发展玄学,力图打入上层思想界。从移居山阳到进入洛阳,完成这些事情,花费了他四五年的时间。

嵇康天生具有非凡的组织能力,这得益于他渊博的知识和滔滔不绝的论辩能力,更重要的是,他对待朋友谦和、重情感讲义气,做事落落大方。早在来到山阳定居之前,在老家铚县,他就有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在一起学习、论辩,诗歌酬答,感情深厚。现在,山阳的条件更加使得他如鱼得水。

在山阳,嵇康发表的第一个帖子是《养生论》,在这个帖子里,他提出了“导养得理,以尽性命”的观点。他认为,神仙一类能够长生不老,全在于他们接受了生命的规律,并且按照这些规律来修身养性,这些都平常人所不能达到的。但是平常人并非无所作为,只要导养得当,还是可以益寿延年的。

在文章的第一部分,他首先论证了人的形体和精神的关系,提出精神对形体有支配作用,所以要超然物外,不为尘世的事情所累,按照性情所需,追求自由自在的生活。接着,他从形体的作用出发,提出呼吸吐纳、服食养身的行为可以与精神一起促进长寿。在文章的第二部分,他讨论了世人养生失败的原因,指出他们的失败事例并不能否定养生的道理。最后,他总结了以上的内容,指出了养生的法门。

这个帖子结构严谨,论证细致,条理清楚,完全不同于古代文人的写作方法。帖子在山阳发表后,立即被到处转发,引起一片惊呼。帖子很快就被转发到了洛阳,在朝廷大员和广大知识分子中竞相传阅。这其中有叫好的,也有责难的,也有善意的批评。在这些人中,有一个人对嵇康以后的生活影响非常之大,他就是向秀。

向秀,字子期,生于公元227年,比嵇康小四岁,是河内怀县人(今河南焦作市武陟县)。他从小就聪明好学,见识不同凡响。此时,他正在家中读书,特别喜欢庄子的学说,对养生之道也很有心得,受庄子影响,他的性格平和沉稳,心境澄静。

怀县和山阳都在黄河北边,距离也不远,嵇康的文章传到怀县,向秀看了后禁不住拍案叫绝。但是他又觉得嵇康的帖子有失偏激,特别是受政治影响较大,仍然有遗憾的地方。

向秀在家里思想半天,终于还是忍耐不住,决定亲自到山阳一趟,去见见这个贴子的作者,同时就帖子里的问题讨教一二。向秀于是放下手中的书卷,拿着自己对《养生论》的意见稿《难养生论》去见嵇康。

嵇康此时正在家里的铁匠铺子里帮人打制农具,他光着膀子,用钳子夹出炉子里已经烧红的锄头,放在铁砧上,挥动大锤向锄头打去。旁边坐着从田里回来的农夫,他喝着茶水,等待嵇康给自己修好锄头。一时间,小小的铺子里,火星飞溅,烟尘弥漫。

向秀站在门口,向里一看,就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此时正在忙碌的嵇康也看到了向秀,见他身着长袍,气度不凡,心想要么是个读书人,要么就是官场里的得意人物。嵇康嘴上不说,心里却不屑地冷哼了一声,继续忙自己的手上的活儿。自从《养生论》发表一来,他已经接待过很多来自洛阳的高官显贵和自以为是的读书人,全都是沽名钓誉之徒,没有几个正真懂得养生之道的。

向秀吓了一跳之后,很快就知道了,那个打铁的人正是嵇康。他一点都不怪嵇康的冷漠和无礼,站在门口,等嵇康把锄头修好,交给老农,再送出了门。这时他才走上前来,自报家门,并且呈上了自己的回帖。

嵇康冷漠地接过向秀的文章,但很快就被文章中的精彩打动。他连忙再次见过向秀,带他回家中落座。他们彻夜长谈,互相辩论,嵇康针对向秀在文章中提出的养生的五个难点逐一做出回答,写出《答难养生论》。

向秀尖锐的反驳对模糊、偏激的嵇康非常重要,有力地促进了嵇康的思考,并且丰富了文章的内容。这些论文很快就传了出去,为山阳论坛吸引了很多的眼球。

因为两人志趣相投,向秀在山阳住了很久。他与嵇康在竹林下的院落里喝酒聊天,除了讨论当前的哲学发展,还对各自对**势的意见做了充分的沟通。他们在河边散步,谈古论今,在铁匠铺中打铁,火星飞溅中,嵇康抡锤,向秀拉风箱。两人虽然有分歧,但是彼此都很高兴,觉得找到了平生的至交。

初战告捷,嵇康很是兴奋,他决定乘胜追击。当时陈留有个人叫阮侃,也是个少年天才,性格沉稳,为人处世有大家风度。他成年以后,非常好学,因此知识渊博,而且很有成就。值得一提的是,他不但仕途顺利(后来官做到河内太守),而且医术非常高明,宋朝时的一本医书里还提到他的名字。就在嵇康和向秀发表了关于养生的辩论文章后不久,阮侃发表了《宅无吉凶摄生论》,嵇康看后,以《难宅无吉凶摄生论》展开批评,阮侃又写了《释难宅无吉凶摄生论》,双方反复辩论,不但增长了认识,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此外,在山阳与嵇康因为学术问题,来往密切的还有阮种、公孙崇等人。他们在一起游玩山水,辩论学问,形成了一个以嵇康为首比较固定的学术群体,并且有了一定的影响力。从公元242年到249年,嵇康在山阳结识的朋友大概可以分为三类:

(一)参与竹林游的挚友,包括山涛和向秀;

(二)竹林游的外围人员,包括吕安、吕巽兄弟,此两个人不在竹林七贤之内,但是与七贤关系密切;

(三)其他人员,如阮侃和阮种等,历史上对他们与嵇康的交往没有多少记载,一般是学术上的往来。

随着个人影响的上升,嵇康逐渐引起了曹魏集团上层的注意。大约在公元244年前后,他遇到了曹沛穆王曹林,并且获得上曹林的赏识,在247年,他娶了曹林家的长乐亭公主为妻,从而与曹魏集团搭上了直接关系。不久后,嵇康离开山阳来到了洛阳,先做了郎中,充当了宫廷守卫,后来又升至中散大夫,负责“顾问应对”。

这里又有一笔糊涂账。据《嵇氏谱》记载,嵇康娶的是曹林的孙女,但是有一个叫王隐的人,他自己写了一本史书叫《晋书》,里面记载嵇康娶的是曹林的女儿。前者的原文保存在裴松之注解的《三国志》中,后者保存在《文选》的注解中,所以说这两个说法都是经过传抄的,没有直接的证据。

我们参考其他的记录发现,曹林大约生于公元199年,也有人说他出生在194年。如果按照199年计算,嵇康出生在233年,他只比嵇康大25岁,如果他的孙女要嫁给嵇康,他必须在18岁前生子,孙女出嫁当在十四五岁左右。如果是在今天,这样算来当然比较勉强,但是在公元2世纪的曹魏时代,却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况且史书也记载,他18岁的时候已经至少有两个儿子。现在只好再来推测,裴松之注解的《三国志》,对曹林的家世描写清楚,所引的《嵇氏谱》应该更具有可靠性,如此看来,应该是王隐搞混了关系,或者是后人对他的作品传抄时写错了。

总之,嵇康走入仕途前,在山阳居住了五六年的时间,他在那里读书、交友、写作,提高了在士人中的影响,这一个条件促使他与曹魏集团联姻。反过来,联姻让他与洛阳的曹魏政权发生了政治上和文化上的必然联系,又进一步提高了他的影响,使他陷入了深不可测的政治与文化斗争中。

山阳论坛的另一个超级版主名叫阮籍,就是我们前面提到过的,上天给了他黑色的眼睛,他却用它来翻白眼的那位牛人。为了便于大家全面认识阮籍同学,我们还是先来查查户口:

出生年月:建安十四年(公元209年)。阮籍出生的这一年,刘备同志正在东吴与孙权的妹妹孙尚香陷入热恋中。

籍贯:陈留尉氏(今河南尉氏县)

家庭成分:士豪。与嵇康相比,阮籍不但出身名门望族,而且还是个名副其实的**。

阮家是当地的豪门大族,人丁兴旺,生活富裕,孩子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熟读儒家经典,学习做人处事的道理和准则。因此,在阮籍之前,阮家就人才辈出,有人著书立说,有的人在国家中央部门任职,至于做了地方官员的那就更多了。所以说,“百年大计,教育为先”,这话没错。以后千万不要再说有钱人家的孩子是败家子了,养出败家子儿子的,是脖子上挂金链子牙齿上挂韭菜叶的暴发户,不是真正的“有钱人”。

那么,阮家阔起来的有哪些人呢?

首先要说的是阮谌。这位阮籍叔叔辈的人物,是个大知识分子。朝廷听说他有才,多次抛媚眼,征召他做官,但他都不愿去。阮谌绘制的《三礼图》,一直流传至今。阮谌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阮武知识渊博,才干非凡,很受上司赏识,官做到了清河太守,小儿子阮炳不但做了河南尹,掌握了首都洛阳附近的行政大权,而且精通医术,写有《药方》一书。

阮籍的父亲阮瑀更是有名。他曾受拜东汉大文学家蔡邕为师,是当时著名的散文家和诗人,和孔融(就是让梨的那位同学)、陈琳、王粲、徐干、应玚、刘桢一起被称为“建安七子”。他还是个音乐天才,对音律非常在行,擅长弹琴。

阮瑀博学多才,所以很受曹操父子重用,先做曹操的司空军谋祭酒,后来又做了仓曹椽属,是曹操的高级撰稿人之一。有一次,阮瑀随曹操出门办事,走到半路的时候,曹操突然想起要给韩遂写一封信,就把这事交给了他。阮瑀立即取出纸笔,骑在马上边走边写,写好后交给曹操。

当领导的,大都习惯修改属下执笔的稿子,要不怎么体现领导的水平?当时曹操同志接了文章,下意识地就拿过毛笔,准备发挥一下领导的水平。哪知通篇一读,却发现文章措辞得当,文采飞扬,根本就不用修改!

要知道,曹操同志可是也修过文学MBA课程的,也创造过“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样经典名句的,那水平可不是盖的。但阮瑀就盖了他,可见阮瑀不仅文学修养很高,而且才思敏捷。拿今天的标准来看,说他是横跨文坛、乐坛和官场的三栖明星,一点也不过分。

在重视出身和名望的魏晋时代,阮籍有这样的老爸,有这样的出身,无疑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可以说,他的前途一片光明,只要他不是傻瓜,想混个一官半职那简直就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

事实上,阮籍同学确实是一个天才。很多人都知道,阮籍喜欢翻白眼。可他并不是一生下来就喜欢翻白眼,如果真那样的话,他就不会以翻白眼著名,而会以“智障人士”著名。阮籍年轻的时候,不仅不翻白眼,而且还是一位标准的帅哥——如果说嵇康是酷爷们儿,阮籍就是儒雅的爷们儿。

论相貌,他容貌超群,清秀洒脱,与陈楚生有一比;论才学,他博览群书,无所不通,八岁就能写文章,比韩寒初出茅庐的年龄还要小十多岁;他音乐方面也很出色,擅长口哨、弹琴,不比谢霆锋差。论志向,受儒家思想的熏陶,他以孔子的学生颜回和閔损为榜样,希望能够施展自己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

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他还练武,有一手好剑法。16岁那年,阮武见到他,他还不为人所知。阮武对他的学识和气质非常惊奇,认为他比自己有才气。

但是令人奇怪的是,这个比陈楚生帅、比韩寒有才气、比谢霆锋懂音乐、以颜回为榜样的有志青年,仕途却默默无闻。直到34岁,阮籍都过着平淡的生活,既没有人推荐他做官,也不见朝廷对他有何表示。

在阮氏家族中,阮籍的父亲阮瑀算得上是个另类,这位横跨文坛、乐坛和官场的三栖明星,却对官场没多大兴趣。陈留阮家是一个很大的家族,有人喜欢做官,有人不喜欢做官,这本来是很平常的事情,比如说,前文提到的阮谌。

阮瑀是东汉著名学者蔡邕的学生,并且得到了蔡邕的大部分藏书。而蔡邕对有道家思想倾向的作品《论衡》很感兴趣,所以,阮瑀不能不受到蔡邕思想的影响。不做官的阮谌,再加上阮瑀,阮家确实有一股不愿意进入官场的氛围。但是,阮瑀最终还是做了官的。对于他出道的经历,史书上有一段传奇的记载:

建安中期,都护曹洪听说阮瑀很有才华,就征召他,想让他做掌管秘书档案的掌书记。那时候,实行一种叫“征辟”的制度,领导听说你有才,或者名头很响,就发一道命令给你,请你去当官。嘿,你看这多爽,有名气就有官做。所以,那时候人们不愁没才学,愁的是没名气。可是这个阮瑀却例外,面对曹洪的征召令,反应就俩字:“不干!”

曹洪是谁呀?曹氏集团的主要负责人!那时候可是曹操老兄的天下!而且那时候权贵们征召名人当官,还有一种现在爱赶时髦的女士们追逐LV的包包,以资炫耀的复杂情绪在里面。不干就不仅仅是不为国家效力这么简单的事情了,而是不给面子呀!曹洪恼羞成怒,发狠要给阮瑀一些颜色瞧瞧。

碰了一鼻子灰的曹洪,把这事向大哥曹操打了小报告。曹操于是派人请来阮瑀,要求他做自己的秘书。阮瑀一看,这事儿闹大了,胳膊拧不过大腿,不答应是不行,只好同意。

这个事情后来被好事者一渲染,就成了《太平御览》里更传奇色彩的故事:说曹操听说了阮瑀这人很有才,就多次征召他。可阮瑀不仅不答应,还悄悄溜进深山里躲了起来。曹操一把火放了起来,将座大山烧了。阮瑀走投无路,只好就范。

不管怎么说,这都表明,阮瑀做官并非自愿。

可见,在以儒家学说为准则的阮氏家族,阮籍一系虽然熟读儒家典籍,有积极入世、实现抱负的理想,同时,在乱世中,因为受到道家思想的影响,有着消极避世、安贫乐道的潜意识。在是做官还是避世的思想斗争中,哪一种会获得胜利,完全取决于外部环境的影响。所以说,阮籍受了父亲的影响,不热衷官场也是有可能的。

可是,阮籍面对的时局,和他老爸阮瑀当时的情况又有着很大的变化。建安二十五年,阮籍11岁。这一年,曹操去世,曹丕嚣张地夺了大汉刘家的江山,建立了魏朝。接着刘备和孙权相继称帝,三国鼎立的局面正式形成。军阀混战的局面已经不复存在,三个政权在各自的统治范围内发展生产,恢复经济,有些地方的甚至超过了东汉时期。统一的曙光已经出现,人们开始对未来重新恢复了希望。

在这短暂的“太平盛世”下成长起来的阮籍同学,显示出了一种积极、自信、乐观的人生态度。他好好学习,刻苦研读《诗》《书》等儒家经典,并且以颜回和閔损为榜样(昔年十四五,志尚好诗书。被褐怀珠玉,颜闵相与期)。为了实现自己的伟大抱负,还天天向上,刻苦学击剑(少年学击剑,妙技过曲城)。一边刻苦学习,一边勤奋锻炼身体,立志做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三好学生,此时的阮籍同学,不能不说志向远大啊。

现在我们可以排除一个可能,即,外部条件并不是影响他对前途抉择的主要因素。那么,到底是什么影响了他踏入公务员行列的步伐?原因有二:一是他的个人修养阻碍了他前进的脚步,二是阮籍的声望还不够。

建安十七年(公元212年),随曹操四处征战的阮瑀染上了瘟疫,不久去世。那时候,阮籍才三岁,与哥哥、母亲相依为命。阮家本来就不富裕,现在日子就更加贫苦。

阮家是豪门大族,阮籍他爹还当了曹操的秘书,但阮籍家就像红楼梦里的贾芸,看起来是个大户,实际上却是个破落户。阮氏一族集居的地方,中间有一条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有钱的,都住在路北边,没钱的,都住在路南边。《世说新语》记载:“北阮皆富,南阮贫”。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将炎凉世态描写得淋漓尽致。

阮籍一家就住在道南。尽管阮籍他爹先前做过官,但像阮瑀这种火烧了屁股才肯投降的书呆子,即便是做了官,又能有多大的“钱”途?多半也会像屈原,不肯同流合污,灰色收入自然是不会有的。

还好有族人阮谌、阮武父子的接济,他们才不至于绝望。幼年丧父,加上贫困的生活,使得阮籍养成了孤僻、忧郁的性格。这种性格的外在表现,就是人际交往能力的缺乏。

史书记载,阮籍十六七岁的时候,叔父带他来到东郡,拜见兖州刺史王昶。叔父的意思,一是让他增加见识,为以后的发展奠定基础,二是希望给他一个能够展现才华的机会,增加他的知名度,能够得到别人的品评和推荐。

可是自闭、孤僻的阮籍对此竟然毫不领情,在整整一天的相处中一言未发,他的怪异举动让王昶也感到手足无措。你说这孩子,坐那里跟个木偶似的,谁能琢磨得透啊!王昶也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二人的来意,但又不好直说阮籍的弊病,只好告诉阮籍的叔父,这孩子太少年老成了,连我都看不透他。

这是一次完全失败的拜访,阮籍不但表现令人失望,而且无礼到了令人尴尬的地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像这样患有自闭症的孩子,谁还敢推荐他?可以说,这是个典型的性格决定命运的事例。

当然,也可能是他的才气让他骄傲,可是孤傲到了这个地步,就是粗鲁了。那时候还没有公务员考试制度,也没有科举考试制度,平头百姓想做官,要么领导听说了你的好名声,征召你做官,要么你有人气,别人推荐你做官,这都需要你有广泛而良好的人际关系。很显然,阮籍并不具备这样的素质。

其实,在魏晋名士中,是很推崇这样的孤傲气质的,但是在当时的环境和条件下,这不适合没有名气的阮籍。这一点即便是在今天的职场上仍然如此,同样的话同样的事,名人说了是名言,凡人做了说了是发疯。领导忽悠百姓,叫号召;百姓忽悠领导,叫捣乱。“境界”不一样,结果肯定是不一样的。

总之,在34岁之前,阮籍一直在历史的角落里默默地修炼,他的高级白领梦无法找到实现的途径。也许就是在这段时间里,他看多了无能者把持高位,任意胡作非为的丑态,对自身的遭遇更加愤怒,能做的就是在寂寞中借酒浇愁,年龄越来越大,酒量越来越大。

难道,阮籍同学这一生,就要这样耽误在酒杯里么?不,事实会再一次证明,金子终究是会发光的!

随着三国鼎立局面的正式形成,魏、蜀、吴三大政权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了力量均衡,谁也无法在短期内吃掉对方,于是当政者都把眼光转向内部,开始着力调整政策,发展生产,建立社会伦理,稳定社会秩序。

曹操当政时期,实行“唯才是举”的法家寒门人才观,从而为自己笼络了大量的人才。可是这只是个权宜之计,法家策略对打败割据政权,统一北方地区的贡献很大,但是却导致曹魏集团内部经常发生激烈的争斗,对政权稳定极为不利。这是在乱世时期的非常规做法,曹操即使想改变,情况也不允许。

曹丕做了皇帝以后,面临着稳定皇权的严峻现实,所以,他一方面重新提倡儒学,另一方面向世家大族妥协,以便在舆论和统治基础上获得支持。到了魏明帝时期,这些政策得到了进一步强化。

就这样,阮籍的机会终于来了。

公元226年,魏文帝曹丕去世,遗诏以曹真、曹休、陈群、司马懿辅政,曹睿即位。这位曹睿同学就是魏明帝。曹睿很小的时候就非常聪明,深得曹操和曹丕的宠爱。当时的名士对他也很有好感,比如侍中刘晔就认为,他有秦始皇和汉武帝一样的雄才大略。

然而,就是这位深受赞誉的皇帝,不知道创业的艰辛,没几年工夫,便把先辈传下来的江山搞得一塌糊涂。他不学秦始皇、汉武帝那样想着怎样治理百姓,发展生产,而是学他们大兴土木,建造宫殿,弄得老百姓连种地的时间都没有。

魏明帝青龙四年(公元236年),为了装饰新修建的宫殿,曹睿命人把长安的大钟运到京城洛阳。时任散骑常侍的高堂隆上书反对,认为大钟乃是导致国家灭亡的东西,而且劳民伤财,实在是得不偿失。明帝当然很不高兴,怎么着哥们儿也是当皇帝的,连这点特权都没有?于是命令自己的辩手卞兰反驳高堂隆的观点。卞兰要想打赢这场辩论赛,就得玩点巧的。

卞兰不愧是搞政治的,一上来就巧妙地抓住了切入点。不让搞音乐是吧?告诉你,不行!音乐可不仅仅是音乐这么简单,音乐可是肩负着拯救失足青年、净化社会风气、提高年轻人内涵、挽救颓废世道的神圣使命的!

为什么卞兰敢这么上纲上线呢,因为有历史依据啊,当年孔夫子编定的《诗经》,就是用来教化民风的。

于是,一场关于音乐与教化关系的辩论由此展开。这场辩论首先在朝廷大臣中进行,很快就扩散到了整个舆论界,并且持续到明帝去世后的很长时间。就是在这场大辩论中,阮籍终于引起了世人的注意。公元241年,阮籍在所做的《乐论》一文中提出了以礼乐教化天下的主张。

这是一篇极具儒家色彩的作品,虽然在思想上没有什么新的创见,但是却表现出了知识分子对法学代替儒学的担心,因此具有强烈的时代特征。阮籍的观点很快就受到了当时著名学者夏侯玄的批判。

对阮籍来说,这并不是坏事。人的一生选择朋友很重要,选择敌人也是如此。一个有影响的对手能够很快提高自己的影响。在与名家的往来交锋中,阮籍的名气水涨船高,很快就成了新一代的学术超男,在全国取得了普遍的影响。没过多久,阮籍就受到了当时的国防部长,太尉蒋济的征召,从而离开了陈留道南的家,开始了自己摇摇晃晃的官场生涯。

还记得葛优在《甲方乙方》里说的那句话吗,跟我们打官司吧,你是明星,官司一打,我们就都红了!

魏明帝时期的礼乐之辩其实是曹魏政权对国家大政方针的讨论。早在西汉时期,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董仲舒把“五德终始”引进儒学,并穿凿附会《春秋》中的自然灾害记载,建立了以“天人感应”为核心的今文经学系统。这种学说以迷信、预言的形式来解释自然现象,为统治者提供了其统治的合理性解释。但是东汉末年的长久混乱,大破了这种迷信说法在人们心头的统治地位。

曹魏时期,曹操实行法家统治,不拘一格用人材,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所以到了曹魏建国后,采用何种方式建国就成了当务之急。这次辩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展开的。辩论经历的时间很长,讨论甚至波及到了朝廷之外,很可能几乎整个政界和学术界都参与了进来。夏侯玄是当时公认的第一大名士,阮籍和他的辩论很快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并且把目光投射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人身上。

阮籍的仕途之门正缓缓打开,似乎幸运之神就要降临在他的头上。可惜的是老天一点都不照顾这个天才,从242年开始,阮籍做了三次官,但是每次都不长,别说施展自己的报复,恐怕都没有来得及把自己的同事认全。

他第一次出来做官是在242年的7月。当时,蒋济出任魏国的最高军政长官——太尉。他听说阮籍志向高洁,才华出众,于是向属下王默询问,在王默证实了阮籍的才能后,他点名要阮籍做自己的顾问。

阮籍接到命令后,思考了好久,最后他写了一封信,并且亲自送到了洛阳城外的都亭,让都亭的官吏交给蒋济。在这封二三百字的书信中,他首先赞扬蒋济才德兼备,出任太尉是众望所归,接着笔锋一转,说古代的君王礼遇隐士是因为他们德高望重,现在自己身体不好,能力不足,勉强应召,反而会占了不该占的位置,让有能力的人失去机会。所以,他只能够在家种地。何况,这样也算是支持国家建设吧!

蒋济听说阮籍已经到了都亭,误以为他的信不过是客套话,所以非常高兴,连忙派人迎接。谁知派去迎接的人很快就独自回来了,告诉他阮籍已经回陈留了。蒋济本来是新官上任,想做做礼贤下士的样子,博得一点好名声,没想到弄了这么个大红脸。他觉得上了当,阮籍把自己耍了,于是非常生气。

王默一看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心中有些惶恐不安,连忙给阮籍写了一封信,劝他前来任职。阮籍回到家不久,就收到了王默的书信,族人也都知道了这件事,纷纷前来劝说。

阮籍无法,最后只好接受了任命。但是他毕竟是一个高傲的人,生来不肯受委屈,不久就称病辞职了。蒋济见他真的是不愿意留下,也就同意了。

阮籍这次辞职的原因,一直受到很多人的猜测。按说他早就希望有机会施展抱负,这次正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再说,从他在此前后的作品《乐论》《通易论》也可以看出,此时他并没有放弃周济天下的宏图。我们推测,这次退隐只能与当时的**势有关系。

这时候,历史的天平已经发生了轻轻的倾斜。公元239年,魏明帝去世,曹芳即位。此时曹芳才八岁,明帝临终时托孤大将军曹爽、太尉司马懿辅佐朝政。曹明帝这样的安排也是不得以而为之。曹操去世以后,司马懿总领了全国兵马,南征北战,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德高望重,在国家还没有统一的时候,纵观全国,没有比他更适合辅佐幼帝的人。

然而司马懿毕竟是个外姓人,功劳越高就越麻烦,于是明帝又想到了曹爽。曹爽是已经去世的大将军曹真的儿子,属于曹氏皇族的远系,在世时很受文帝曹丕的器重,曹爽本人也很受明帝的器重。

可是曹明帝失算了。曹爽本人并没有什么真是的本领,他基本上是依靠祖上的功劳和与皇室的关系才登上高位的。他做了高位之后,就沉溺享乐,启用亲信并委以重任,企图控制朝政。所以,此时的曹魏政权出现了两个令人气愤的转变,一是司马懿集团的势力逐渐壮大,二是曹魏集团的高层奢侈腐化。这两点,都令曹魏政权的拥趸者万分气愤,阮籍也许是想眼不见为净,才拒绝做官的。

但是阮籍这次辞职并没有令那些举荐他的人止步,大家反而认为,他不畏权贵,品行高洁,所以名气更大了。于是在公元247年前后,阮籍又受到了两次征召。

第一次的职位是尚书郎。尚书郎是尚书台的主事官员,尚书台的最高长官是尚书令,尚书台下设置了分管事务的诸曹,尚书郎就是各曹的主管,官职虽然不大,却是天子的喉舌,所以职位很重要。

阮籍在这个职位上的时间仍然很短,与前一次同样,也是阮籍本人以身体有病为由,递交了辞职信的。所以对于他做官的具体情况,包括举荐人、所任职务我们一概不清楚。

照例,这次辞职让阮籍的名气又大了不少。所以,第二次征召他的人职位就更高了,乃是当朝的宰辅曹爽。可是阮籍一点都没有和这位位极人臣的大人物客气,干脆一口回绝了,只不过他这次学乖了,口气好得不得了,再加上曹爽本来似乎就不太热心,所以也就没有追究他。

对于他这次辞职,倒是没有人有异议,此时,司马集团和曹魏集团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了,不只是阮籍,其他的一些人也看到了大乱降至。一年多后,司马集团发动了高平陵之变,曹爽被杀头。

不过,对于阮籍公元247年前后的两次辞职,不能简单地等同于5年前从蒋济那里辞职相提并论。上一次辞职,是因为他对曹爽等人的做法不满,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意思,而这一次是他彻底对政治上勾心斗角的情形死了心。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他不得不放弃了自己对政治和社会的参与热情。

另外还有一事值得一提,就在他这次出任尚书郎前不久,他刚写完了自己的一部重要著作——《通老论》。在现存的残篇中可以看到,阮籍通过对哲学宇宙观以及天人之理的讨论,表述了自己对历史的看法,他认为三皇实行无为而治,因此当时最理想的社会状态,之后的五帝、三王、五霸、强国等分别是以德、施仁、行义和任智的方式,导致历史离道越来越远。这无疑已经是道家的创始人老子的观点。此时的阮籍已经不再是儒家的门徒,而是向魏晋玄学迈出了一大步。

在外人看来,阮籍这三次退隐实在是风光无限。可是阮籍本人心里清楚,这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自己在现实面前碰的大跟头。阮籍彻底失望了,以天下为己任的豪情壮志也消失殆尽。他在痛苦中彷徨,不知自己该往哪里去,该怎样面对这个面目狰狞的乱世,无奈和苦闷充满了内心。他整夜睡不着,站在窗前看满天繁星,想起往日的豪言壮语,觉得那是多么可笑和幼稚。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他寻找光明。”

中国古代凡是有作为的文人,最初大都有着建功立业的胸怀,可是现实往往会给他们当头一棒,使他们幡然醒悟,于是退居到自己的个人小天地,奋发有为,最后写出不朽的篇章。司马迁在给朋友的书信里列举了太多这样的例子,他说:“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司马迁因为替李陵辩解,遭到了令人羞辱的惩罚,这封信其实是他在羞辱中奋起的心路历程,这一心理历程也是中国古代失意文人的普遍心理历程。

阮籍也不例外。他的理想破灭之后,为了排遣内心的痛苦,写下了八十余首《咏怀诗》,文学价值极高,至今仍然为人称道。他开始寻找新的人生立足点,成为正始玄学的继承人,并且发扬光大。

经过三次辞官,阮籍的名声已经很大,成了真正的名士。名士就有名士的作派和脾气,阮籍成为名士后,也不例外。他为人更加高傲,行为怪诞,甚至不顾当时的社会道德观念和风俗习惯,做出了很多惊世骇俗的事情来。阮籍的名士脾气表现之一是他“好为青白眼”。

这里的“青”,就是黑的意思。按照现代的日常礼仪和习惯,家里来了客人,或者在路上见了同事,与别人谈话,给上级汇报工作,我们为了表示礼貌和尊重,就看着别人的眼睛。这时候,眼睛正视时,眼球居中,别人能看到你的眼仁是黑色的。如果我们对某人某事不满,就会眼睛一斜,眼睛斜视时则现出眼白,也就是翻白眼了。可是阮籍与我们不同,遇见志同道合的人,他就看着你的眼睛,含情脉脉,遇见不待见的人,特别是喜欢儒学的人,他一律是视而不见,如果有人不识抬举,在这个时候还敢上来打招呼,或者到他家里去做客,他就翻着白眼,一言不发。不过名士就是名士,吃了白眼的人并不生气,还要想方设法地讨好他,让他高兴,以便让他能用黑眼仁看自己,这就叫“垂青”,或者叫青睐,“青盼”、“青照”等词语也是这个意思。

史书上记载的有这么一回,那时候,阮籍的母亲去世了,熟悉和相好的人都去吊唁,阮籍的好朋友嵇康的哥哥籍喜也去了。籍喜比嵇康大几岁,此时正在官场上如鱼得水,这一点让阮籍很不喜欢,所以很不待见他。当时,阮籍正跪在地上痛哭,这也是迎接前来吊唁的宾客的礼仪。他一看见阮籍走了进来,就立即从地上爬了起来,停住哭声,对着籍喜翻白眼。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他的做法不但不给籍喜面子,并且不给嵇康面子,弄得籍喜尴尬万分。可是过了一会儿,嵇康到了,怀里抱着酒坛子,他又立刻眉开眼笑,和嵇康坐到一边喝酒去了,嵇康当然是得到了“青睐”。

名士脾气的表现之二是,他对当时的道德观念和风俗不屑一顾。有一次,他的嫂子要回娘家,他走上去,和嫂子道别。按照当时的道德观念,他本应该回避才是。所以,当时就有人当面讽刺他,说他不合规矩,败坏了社会公德。阮籍听了颇然大怒,骂道:“社会公德是用来约束我这种人的吗?”这人立即就不说话了。

凡是名士做的事都是对的,凡是名士说的话都是正确的,一旦沾上名士的光,再怎么不可理解的事情都会变得可以理解,社会对名士的宽容无以复加。世态就是这么奇怪。记得几年前有一个广告,广告词说“八位博士,二十位硕士,三十二位科学家,经过八年潜心研究……”,这个广告是卖药的。听说广告一出,药店里摩肩接踵,药厂最后倒闭,不是因为没人光顾,而是顾客盈门,把厂子的大门挤塌了。

博士的头衔和名士的光环效应完全是一致的,多亏阮籍没有去做五石散的广告,否则的话,历史上会多了一位富翁,少了一位文学家和哲学家。

与于名士脾气有关的还有两件趣事。其一是:在阮籍家旁边有一家小酒店,当家的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阮籍经常到店里喝酒,喝醉了就躺在女人的旁边呼呼大睡。这又是一件在当时能够引起轩然**的事件,在道德人士的眼里,不但伤风败俗,而且难免有引诱良家妇女的嫌疑。

阮籍的举动当然也引起了女人丈夫的不满,但是又不好发作,阮籍毕竟是自己的顾客,顾客就是上帝。于是他就在旁边偷偷观察,最后得出结论,阮籍并没有什么**企图,只是他生来豪爽自在,不太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罢了。

其二是:有一户兵家的女儿,容貌秀丽,又颇具才气,但是红颜命薄,还没有出嫁就病死了。阮籍听说了,觉得这个女子的身世和遭遇都非常可怜,于是不管自己完全是个陌生人,就找上门去,旁若无人地走到灵前大哭起来,等自己哭够了才回家。

那时候,兵家是专为朝廷提供兵员的人家,在阶层划分中,居于最底层。阮籍在对她表示同情的时候完全忘记了身份和地位的差别,也忘记了人情世故的约束,至情至性,狂放不羁的性格非常鲜明和突出,实在有庄子之风。

彻底对官场失望的阮籍就像变了一个人,不但思想上从儒家转变问道家,而且行为和处世态度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的性格中那些自由、率性、狂放和傲慢的性格得到了充分的释放和发泄。就像科幻电影里的主人公,中了晴天霹雳一般,成了一个为世俗不容的疯子,从心理学的角度讲,可能是因为长期的压抑和绝望以后的精神分裂。

幸运的是,在那个人类的丑恶得到充分释放的年代,在那个政治完全被阴谋俘获的年代,像这样的疯子并不只是阮籍一个人,而且他们不同流合污以及对现实的不满和反抗,也赢得了后来士人的赞扬和尊敬。

我们回过头来看,阮籍的第二次做官经历其实也并非一无所得。他在任尚书郎的时候,认识了王戎。王戎当年只有15岁,比阮籍小24岁。王戎的父亲叫王浑,也是尚书郎,是阮籍的同事。王戎经常到父亲的办公室来玩,有一次偶然遇到了阮籍。阮籍与他一谈之下,大吃一惊,觉得他对于自己的前途和事业,有着和自己当年一样的热情和自信,并且勤奋好学,见识卓越,因此两个人很快就成了忘年交。阮籍每次去找王浑,都是匆匆打过招呼,就去找王戎聊天。不久以后,阮籍又遇到了酒鬼刘伶,再加上自己的侄子阮咸,四个人经常在一起谈天说地,喝酒买醉,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特立独行的名士旅行团。他们来到了山阳,并且流连忘返,开始了一段有名的风流佳话。

第6节 山涛大叔的心事

其实山阳论坛的总瓢把子本应该是山涛,当初正是他四方奔走,到处拉人,才把嵇康、阮籍等网络独行侠聚集到一起,弄出了这么大的声势。可是没想到小弟嵇康、阮籍势头太劲,居然把他这个老大晾到了一边。

山涛,字巨源,河内怀县(今河南武陟西)人,生于公元205年,比阮籍大5岁,比嵇康大18岁。即便从年龄上看,他也算得上名副其实的老大哥。可是这位老大哥的身世,却比其他小兄弟都苦。

山姓这一族本来就是个小姓,山家祖上也没有飞黄腾达的人物,到了山涛他爹山曜这一辈儿,山家祖坟上终于长出了一棵蒿子——山曜当官了,吃上了公粮,成了公家的人。尽管这官儿只是宛句县的县令,小得不能再小,但毕竟也是正式的国家公务员,不但有薪水,还有正式编制,不像临时工随时有被解雇的风险。

可老天爷似乎偏偏就喜欢开玩笑——嵇康他爹混上公务员后,还没来得及施展抱负,英年早逝;阮籍他爹倒是当了几年国家干部,可还没等阮籍脱下开裆裤,与世长辞;同样的,山涛他爹这国家干部当了没多久,也撒手人寰。

有时候,你都不能不感叹造化真是神奇,机缘真是神奇!嵇康、阮籍、山涛,竹林七贤中这三位重量级的人物,居然都是孤儿!多年以后,当他们相识于山阳的时候,叙及身世,其中的滋味可想而知。

不过山涛应该是最有资格唏嘘的。嵇康好歹还有一个混得不错的哥哥,阮籍再怎么的也有一大家子作后盾。山涛既没有哥哥,也没有三姑六婆七大爷,老爹撒手一西去,他就成了彻底的孤儿。

但有一句话说得好,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贫”“寒”二字并没有把山涛压垮,这反倒磨砺了他的斗志,炼就了他坚忍的性格。在贫寒的日子里,山涛一天也没有放弃读书。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他相信,凭借他的努力和天赋,他一定能飞黄腾达,光宗耀祖。

可是,社会是不公平的,现实是残酷的。超人把**穿在外面那叫牛B,你要是把**穿在外面,别人一定叫你**。贫寒的出身,注定山涛不可能像那些大户人家的孩子,会写几首打油诗就能扬名立万,就有人来用一堆热脸来贴冷屁股。所以山涛从小就看惯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也知道他要面对的,将会是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

多年以后,当山涛跟一帮小弟在竹林闲坐的时候,大伙儿都觉得他宽厚严谨,性格温和,谦谦有礼,可他们不知道,山涛为什么就能那样心平气和。

——他们不知道,沧桑的岁月,是足以把一个人心底的棱角打磨得干干净净的!

山涛就这么在贫寒中磨炼着,从小到大,从毛孩子到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贫寒一直陪伴着他,直到到结婚,并在他的婚后继续,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山涛的妻子姓韩,韩姑娘估计也是个直肠子的人,跟了山涛之后,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却也无怨无悔。可是知道最让人绝望的是什么吗?最让人绝望的不是煎熬,而是这种煎熬看不到尽头。

苦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紧不慢地就这么过着。

我们有理由相信,韩姑娘在刚嫁给山涛的时候,对他是抱有很大的信心的,她相信她的男人不会一辈子这么穷困下去,终有一天,他会脚踏五彩祥云,万众瞩目。可是,现实却越来越让人心焦,眼看着山涛的胡须由疏到密,又由密到浓,飞黄腾达的影子却一丝儿也看不到。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难道自己的男人真的就不能实现她这个愿望?终于有一天,韩姑娘抱怨起来:“你看看你,眼大无神瞌睡脸,不会赚钱嘴不甜,我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平时石磙都压不出一个屁来的山涛,终于被这句话狠狠地刺激了。他红着脸,一字一顿地说:“忍饥寒,我后当作三公!”

等着吧,我不是窝囊废,我会证明给你看!

山涛终于决定不再干耗下去。既然老天爷不打算开这扇方便之门,那就自己争取!他不相信,凭他几十年的苦读,就干不出一番事业。地上本没有路,金光大道是靠自己踩出来的,现在,他要踏出这历史性的第一步了!

前面我们已经多次提到,当时的公务员制度不像几百年后隋唐举行的科举考试,也不像现在搞公开选拔,而是察举和征辟。上头听说你有才,就跑过来征你去当官;或者你在地方上名气很大,父母官就向上面推荐。

换句话说,要想走上仕途,你就得有才,而且名头一定要响。可名头怎么来?得炒!当时并没有网络,不可能一夜之间炒红一个“××妹妹”;当时的报纸也还仅仅是千年以后的幻想,你就是想骂金庸也找不到阵地。

山涛有才,可这仅仅是理论上的,是骡子是马还没有拿出来遛过;山涛有名?这更谈不上,连韩姑娘都快要对他失去信心了,社会上更不可能未卜先知。那么,山涛这第一脚,究竟要踩向哪里?

山涛不愧是山涛,几十年的韬光养晦并没有白练,他很快看清了形势,找到了方向。当时,在何晏、王弼等当红学术超男的努力下,社会上已经刮起了一股玄学之风。如果你还当自己是个文化人儿,却开口谈不了玄,即便别人不说你,你自己都觉得没面子。就像你的英语四级证,甭管有用没有,拿不到,就别想毕业,用人单位当然也不会用你。

山涛现在打算的,就是捡起这块敲门砖。

说实话,山涛对玄学这个东西,估计就像现在正打算考四级的你一样,既爱又恨。打蛇打七寸,学玄就直接学玄学的祖师爷老子和庄子吧。山涛找来《老子》《庄子》,拿出考研的劲头,开始突击。

至于山涛究竟学到了多少玄,现在已经无法得知,我们只知道,成功敲开门之后,他就很少谈这种虚无的东西了。倒是老庄明哲保身,无为无不为的精神,被他领悟了不少。多年以后,当他在官场游刃有余的时候,可能他会感叹当初学老庄算是学对了。

当然,老庄这个东西是让人出世,让人当隐士的,要真是傻了吧唧一个人去学当隐士,那搞不好真会学成个一辈子的隐士。既然只是想搞一个入场券,只是想炒作炒作,那就得想办法让人知道咱在学隐士。

山涛的方案简单实用——拉人,搞一个玄学组合,大家一块儿学,这样才有轰动效应,才能尽快引起世人注意!于是,如我们开头所说的,山涛一边突击老庄,一边开始了“玄学组合”的组建工作。

工作的进展是顺利的。经过一番搜寻,山涛惊喜地发现,离他家不远的山阳,现在正活跃着几个年轻人,尽管他们还籍籍无名,但山涛却觉得他们就像隐藏在水面下的尖尖的小荷,总有一天会破水而出。

嵇康:沛穆王曹林的孙女婿,才高八斗、狂放不羁的酷爷们儿;

阮籍:曹操高级秘书、建安七子之一阮瑀的公子,比陈楚生帅、比韩寒有才气、比谢霆锋懂音乐、以颜回为榜样的有志青年;

吕安:冀州刺史吕昭家的**,风度翩翩的佳公子;

向秀:出身寒门,性格阴柔,却醉心《庄子》的小兄弟。

山涛认识冀州刺史吕昭,所以很自然地跟吕安搭上了关系。通过吕安,山涛又结识了嵇康、阮籍、向秀。那时候,玄学在市面上流行得很,是个大老爷们儿都能侃上几句,就像现在的股票,连扫大街的都炒。有了共同语言,大家很快就混熟了。于是,在山阳的这个玄学小圈子形成了。

山涛的努力没有白费,在他40岁这一年,命运的门终于向他打开。河内郡的领导听说自己的地盘上出了一个大龄有志青年,抱着对人民负责人的态度,给他下了一道征召的命令。

本来,按照当时的风气,推辞不受才能彰显隐士风度。比如阮籍他爹,越拒绝做官名气越大。可山涛却玩不起这个,他已经40岁了。孔子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按照孔子的标准,他早应该安身立命十年了,可是现在,前途的曙光才仅仅出现。

再说,即便是搁现在,40岁也是老大不小了(别看名人,人家50了还敢自称“男生”,可人家有资本,你敢吗?),而且在1000多年前,人的平均寿命比现在要少得多。40岁,也算是混了半辈子了。

所以,山涛玩不起。他苦苦等了半辈子的机会终于出现了,最务实的态度,应该是先抓住它,以后的事情,慢慢再说。山涛撇下研究了一半的玄学,巴巴地跑到郡领导那里报到去了。

经过一番职务培训,山涛开始了他的第一份公务员工作——辅佐郡长官的主簿,也就是郡领导的秘书,耍笔杆子的,也算是老本行,熟门熟路。秘书干了不久,大概是领导觉得这个“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的新同志还不错,便安排他去做了河内郡的功曹。

功曹主要掌管郡内官吏选举之事,大约相当于组织部的部长。虽然还是在河内郡混,但从秘书到组织部长,这个进步还是不小的。要知道,郡之功曹,除人事外,还常能参与一郡政务,实际上相当于领导的助理了。

人如果压抑过久,一旦爆发,那能量将是惊人的。山涛就是这样,他苦苦等了40年,终于步入了梦寐以求的仕途,所以他的劲头无疑是十足的,再加上这么些年来的修炼,山涛很快显示出了在官场上的水平来。人事部长干了不久,山涛又升了,这次是上计掾。

当时,地方每年要按期向朝廷汇报一年的政府工作,这个制度叫“上计”,具体负责这个工作的就是“上计掾”。向朝廷汇报工作这个事情可不是闹着玩的,搞得不好掉脑袋都有可能。郡领导将这么个重要的位子交给山涛,可见他确实有两把刷子。

山涛确实是块做官的料子,走马灯似的经历了这么些不同的职位,要搁别人估计都能给绕晕了,可他不同,他不仅借此琢磨透了官场中的那点事儿,还利用职务之便结交到了一些中央的权贵要人,为以后的发展打下了基础。

不久,山涛被郡里举了孝廉。举孝廉是察举制的一种,下面向上面举荐人才。这个事情在地方的影响不亚于后来的考中进士,被举了孝廉,往往就可以进入中央部门做公务员,那前途就大了。

时来运转,山涛终于走上了仕途的金光大道。

不过山涛并没有直接进入中央部门,而是被州里看中,被调去做了从事。那时实行的是州郡县制度,州是地方一级最大的行政机构,相当于现在的省了。山涛分管河内郡(有的资料说是河南郡)的事务,很有专员的味道。而且最重要的是,不管是河内郡还是河南郡,辖地都在首都洛阳周边地区,州政府就设在洛阳。山涛站在州政府的衙门前,隐隐都可以望见中央政府的衙门了! 

忍饥寒,我后当作三公!当初的誓言犹在耳边,而脚下的路,也越来越宽阔!山涛禁不住踌躇满志。

事实上,如果山涛继续踏踏实实地干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可能就会闪亮进入中央机构。可是,经过了这一段时间的官场历练,山涛的政治嗅觉已经变得异常敏锐。从晋升的喜悦中冷静下来后,山涛开始琢磨京城的**势,很快,他闻到了一股异常的味道。这股异常的味道,让一向稳重的山涛惊出一身冷汗。

向左还是向右?山涛再一次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有一个人,无父无母,受日月精华的沐浴,最终具有了灵性和体温,从石头中跳出来,并且搅得天地之间万物不得安生,这个家伙叫孙悟空。

魏晋玄学家中也有一个类似的人,他就是刘伶。

不过,刘伶并不是从石头中孕育出来的神仙,而是由于年代久远,历史学家又嫌贫爱富,当时的史官们一疏忽,就把他的家世和出身全都给忘记了。现在我们只知道他是魏晋时沛国人,算是曹操的半个老乡。

可曹操的这位老乡,他的父母是谁?有没有兄弟姊妹?在哪里读的书,练就了滔滔不绝的口才和放荡不羁的性格?这些我们都无法探寻,甚至连他出生在哪一年,都找不到丝毫的资料。

但是关于他的相貌,历史上却有详细的记载,在当时的士人中,他是个有名的相貌具有科幻特征的人,特别是与嵇康一比较,就显得更加猥琐和丑陋。

史书记载刘伶的身高六尺,换成现在的单位,大概是一米四五。一个大男人,长得跟个侏儒似的,确实猥琐;他的容貌仅用了“丑陋”两个字来形容,至于丑陋到什么程度,我们无法猜测,估计不是一般的丑,否则还用记载在历史里吗?他又总喜欢喝的醉醺醺的,所以走起路来,也是“悠悠忽忽,土木形骸”,摔跟头估计很是平常的事情。

魏晋时录用官员的标准主要有家世、出身、道德、才干四项,刘伶家世不明,零分;为了换个酒钱,到别人家里当收发员,出身贫农,零分;整天喝酒,醉醺醺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喝得多了,连裤子也不穿,世俗道德零分;没见过有什么大作为,历史记载他曾经参加晋朝的“对策”考试,不及格,又是零分。

刘伶就是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酒鬼,翻开历史,除了扑面而来的酒气,他真的没有其他值得历史学家大书特书的。可是为什么他会如此有名,并且成为士人的典范呢?原来这全是他喝酒闹的。

刘伶爱喝酒,爱到了嗜酒如命的程度,关于他喝酒的笑话很多。《世说新语》里记载,刘伶整天喝酒,家里的事从来不管不说,还弄的家里乱糟糟的。他的老婆对他爱恨有加,既嫌他经常喝酒误事,又心疼他,害怕他吧身体喝坏了,因此常常在他的耳朵边唠叨,劝他少喝一点。

刘伶听她说得多了,只好敷衍她,答应了她的请求。刘伶的老婆一听信以为真,高兴的欢天喜地,趁刘伶外出的时候,就把家里的酒都送给了别人,还把酒缸、酒壶和酒杯都砸了。

刘伶回来一看傻了眼,但是又不好说什么。这时正好酒瘾上来了,他没办法,只好去求老婆给自己一点酒。老婆哭了起来,说:“你整天喝酒,并且经常喝得太多,这种生活对身体没有什么好处,如果不早早戒酒,总有一天你会死在喝酒上的。”

刘伶听了老婆的话,想不出怎么反驳他,于是眉头一皱,想出一计。他对老婆说:“你说得很对。但是我实在是不由自主,恐怕没有鬼神帮助是不行的。我要敬拜鬼神,当面发誓。你赶紧准备酒肉吧!”老婆于是连忙准备好酒肉,摆在神位钱,请他发誓。

刘伶跪下来,祈祷说:“天生我刘伶,酒就是性命,一喝就是一斛,喝了五斗酒才会醒。老婆的话,千万不能听。”说完,拿起酒肉就吃喝起来,不一会儿就醉得不省人事。妻子见状,哭笑不得,便不再劝他戒酒。

因为整日喝酒,加上他又失业在家,刘伶的生活很是窘迫。可是饭可以不吃,酒却不得不喝,怎么办呢?于是他跑去给别人做门客。门客是王公贵族门下收养的客人,实际上是主人的人才库里的储备人才,按照作用分为若干等级,最高级的门客吃饭有肉、出门有车,最低级也就是混个**。

刘伶却不计报酬,只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要有酒喝。他对主人说:“哪天让我喝得大醉就好。”主人答应满足他的条件,并且吩咐人酿了一大缸酒。酒酿好那天,主人就让人把酒缸抬进了刘伶的房间。

第二天,主人去看刘伶,却看见缸中的酒已经被喝完,刘伶垂头丧气地坐在旁边。看见主人进来,他竟然问道:“你说过要让我喝得大醉,为什么却叫我在这里闲坐着呢?”

这个笑话流传很广,随着流传又不断被扩充,于是越发具有传奇色彩。宋朝罗烨在《醉翁谈录》把这个故事演绎得更加离奇:

刘伶嗜酒如命。他的妻子为此很是气恼,就与刘伶的妾串通一气,酿了一大缸酒,想谋害刘伶。一天,刘伶要喝酒,他妻子说:“待把酒酿好了,我就请您喝个醉。”到了酒酿好的时候,他的妻子与妾就请刘伶俯缸就饮,乘刘伶不防备,一齐用力把刘伶推在酒缸中,然后用东西把缸口盖住,上边再压了大木头,心想这下子刘伶必淹死在酒缸中。

过了三天,听缸中毫无动静,以为刘伶必死无疑,就开缸察看,只见酒已光,而刘伶大醉,坐在酒糟之上。过了好大一会儿,刘伶才抬起头来,对他的妻子说:“你说过要请我喝个大醉,而今却叫我在此闲坐干什么?”

在这个笑话里,我们明显能看到前一个笑话的影子,而且这个时候刘伶是做了官,而且还有了妾,妻妾对他恨之入骨,并且想谋杀了他。我们相信,写这个笑话的人一定是他的崇拜者,为了突出他喝酒的风采,才会画蛇添足。但是写得过分,反而让人很难相信了。

魏晋时代的文人都很喜欢喝酒,喝酒的原因都很不同。第一种人是耍名士派头,故意做出与社会道德相去甚远的事情,以显示自己的清高和与众不同。建安七子里有了个叫孔融的人,就是这样的典范。他喜欢喝酒,这没有什么错,可为了喝酒,不断地和曹操唱反调,最后连脑袋也被人摘了,不能不说与众不同。有的人是则是附庸风雅,把自己装成名士,好博取名声。

第二种人是借酒浇愁,他们在官场失意,人生受挫,只好做了隐士,心里的块垒无法发泄,只好借酒浇愁。阮籍就是如此,官场黑暗、报国无门,所以是借酒浇愁,越喝心中的愤懑越多。

刘伶因为喝酒与阮籍相知,但是刘伶喝酒和阮籍不同,他是属于第三类人。刘伶是把喝酒当作一种享受,烈酒入喉,他追求的是那种甘冽和刺激,是那种生活的享受和快乐。所以,刘伶喝起酒来无拘无束,随心所欲。

他后来成了名,有了钱,做了官,仍然保持着当初的名士风度。他常常乘着小车,漫无目的地在荒野游走,车上别无他物,只放一大壶酒。他还让他的仆人跟在后面,并对仆人说:“我走到哪里,就喝醉在哪里。一旦我死了,你就挖坑把我埋了。”言语中尽是豁达,这种了无牵挂的人生态度哪能不让人羡慕?喝酒其实是刘伶生活态度的体现。

刘伶与阮籍的不同,还表现在他的怪诞和狂放上。

阮籍家传儒学,虽然他喜欢老庄之学,在官场失意后,他的心中充满了愤怒,所以大胆狂放的名士态度是对现实的一种抗争,是不满的表达。阮籍的一生都没有走出儒学的阴影,所以他的狂放是有表演性质的,而再逼真的表演也不过是表演,不可能突破常规和真实,所以显得有限度。

刘伶没有这个限制,所以更加怪诞和荒唐。他一个人在家中时,常常脱光衣服,举杯痛饮,醉了就躺在地上。有一次,他在家里喝醉了,有一群客人来看望他,发现他赤身裸体坐在地上,不禁大惊失色。有的人连忙退出去,有的人羞得遮挡了面部,还有的叫他赶紧穿上衣服,指责他太伤风败俗。

谁知刘伶一点都不在意,看着大家惊慌失措的样子,满不在乎地说:“天地是供我居住的房子,我的房子就是我身上穿的裤子。你们本来就不应该到我的裤子中了。既然来了,有为什么要害羞呢?”

这样的奇谈怪论是阮籍所不敢说的。

刘伶的这种生活态度与他的精神追求是一致的。他留下来的唯一的作品就是他写的《酒德颂》。这篇文章只有几百字,读来惊世骇俗。在文章里他虚拟了一个叫“大人先生”的人,通过对大人先生的自然本色的热情赞扬,抒发了自己的人生理想和生活态度,为了便于阅读,我们把它翻译成了白话文,大致是这么个意思:

有一个德行高尚的老先生,把天地开辟作为一天,把万年作为须臾之间。把日月作为门窗,把天地八荒作为庭道。来无影去无踪,居无常所。以蓝天为帐篷,以大地为铺盖,随心所欲,随遇而安。无论动静都随身携带饮酒器具。只是沉湎于杯酒,不知道其他的。

有显贵公子和仕宦处士,听到我的名声,议论着我的行为。他们**,绾起衣襟,张目怒视,咬牙切齿,陈说礼仪法度,事事非非一起产生。

这时候,先生正捧着酒瓮,抱着酒槽,衔着酒杯,喝着浊酒。他拨弄着胡须,伸腿箕踞而坐。枕着酒曲,垫着酒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昏昏沉沉地喝醉,又猛然清醒过来。安静地听,听不到雷霆之声,仔细地看,看不见泰山的形体。感觉不到寒暑近身,利欲动心。俯瞰万物,犹如萍之浮于江海,随波逐流,不值一提。

刘伶的这种生活态度来自于对老庄道家学说的继承与发展。春秋战国时期,道家学派中的老子和庄子强调精神上的自由,但是却反对追求物质**,他们认为,人不能超脱外物的束缚,所以只能超脱外物,物我两忘。当时的道家还有另外一派,是以它嚣和魏牟为代表的,他们不把精神的逍遥自在当作追求,而是强调肉体生命才是人生的真正价值,感性的享乐才是人生的最高意义。刘伶却从两者中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哲学,从而找到了解决现实和理想的矛盾的方法。

刘伶的生活境界是如此之高,普通人很难达到他的程度,后人都很仰慕他。再加上他的性情豪迈,胸襟开阔,不拘小节,平常不滥与人交往,沉默寡言,对人情世事一点都不关心,生活的如同神仙一般,所以也如同神仙一般看他。

据传洛阳龙门伊川县皇得地村在风景秀丽的龙泉山下,南有九皋山,北对龙门山,东有凤山,西有虎山,四山中点缀六泉,上古泉,中酒泉,下龙泉,左凤泉,右虎泉,西平泉。当年,杜康在洛阳龙门九皋山下开了一个 酒店,店门上贴着一副对联:“猛虎一杯山中醉,蛟龙两盅海底眠。”横批:“不醉三年不要钱。”

一天,名士刘伶路过这里,看了对联,大摇大 摆地进了酒店。“店家拿酒来!”刘伶话音一落,只见店帐内一位鹤发童颜、神情飘逸的老翁捧着酒坛走过来,刘伶连喝三杯,只觉得天旋地转,不能自制,连忙向店家道别,跌跌撞撞回家去了。

一回到家,刘伶就醉倒了。他交代妻子说:“我要死了,把我埋在酒池内,上边埋上酒糟,把酒盅酒壶给我放在棺材里。”说完,他就死了。他一生好饮酒,因而他的妻子按照他说的安葬了他。

三年后,杜康到刘伶 家讨要酒钱。刘伶妻子听到杜康来要酒钱,又气又恨,上前拉住杜康要去见官家,说:“刘伶三年前不知喝了谁家的酒,回家就死了,原来是喝了你家的酒呀!你还来要酒钱,我还要找你要人呢!”杜康忙说道:“他不是死了,是醉了,走走走,你快领我到埋他的地方看看去。”

他们来到刘伶埋葬的地方,挖开坟墓,打开棺材一目的地,刘伶穿戴整齐,面色红润,像生前一样。杜康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叫道:“刘伶醒来,醒来!”刘伶果然打了个哈欠,伸伸胳膊,睁开了眼,嘴里犹喃喃夸道:“好酒,好酒!”

这个故事看起来很像民间传说,但是我们仔细分析就可以看出来,这实际是一则制作精美的广告。刘伶喜欢饮酒,并且有仙人般的风度,所以一直是广告商最喜欢的代言人。这则流传很广的故事就是当时杜康酒业集团制作的广告之一。原来,对名人的价值有充分认识的,最早不是文人,而是手握万金,富可敌国的商人。

当然,只是喝酒并不能让刘伶成为名士,充其量也只是一个酒鬼而已。要做魏晋名士,还必须要有演讲的天赋,要天文地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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